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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05

    病中记

     

    病中记

     

    早就感觉左颌下异常,却自信免疫力可以应付。某日,嘴馋想吃鸭脖子,于是在街对面的小店买了半斤“久久丫”,就着红酒解馋。没想到这成了下腺炎的病引,我的脖子肿的老大,说话、吃饭都很困难,继而高烧不退,浑身乏力,仿佛病入膏肓。迷糊中我胡斯乱想,倘若古人患我这病,会不会十之八九毙命。继而侥幸活在这个发明了青霉素、头孢等诸多消炎药、医学高度发达的时代。

    晚上十点,硬撑着爬起床,独自去医院看急诊。我并非孑然无亲,实在是行事向来报喜不报忧,何况让亲人陪守在病人堆中也有被传染之虞,即使不被病菌传染,病房中呻吟哭叫、愁云惨淡的气氛也会让人心情黯然。

    挂上点滴后,感觉手臂中有股凉意在流动,头脑却清醒了些。已是晚上十一点,输液房里的病人还很多,坐我斜对面的是两位农民工,一人挂着点滴已经睡着,看护他的也是疲惫不堪,却还不时警醒地抬头看药水量。他们头发凌乱,衣衫破旧,手掌粗糙皲裂,眼神忧愁却透着倔强。我不禁想起年少时眼中看到的叔叔伯伯们,一样的装扮,一样的神情,只不过他们耕作在乡野,而这两位谋生于都市。如今,我的叔伯们也已年迈,我也很久没去看望他们了,希望他们过得都好。

    对于农民工,我从心里是亲近的,他们就是我的亲人,或者说,我的许多亲人都是农民工。他们像野草一样顽强,不需要也无法得到太多的营养,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哪怕被命运和社会的不公蹂踩,还能顽强地生存。他们生活在都市的各个角落,却撑起了都市里高楼大厦的天际线。

    我对面坐着一对上海中年夫妇,男的穿着的士司机的职业装,尽管挂着点滴,精神却不差,对于妻子的细心关照,反倒显出大男子主义的不耐烦,妻子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关切。男的还是听从了妻子的建议,拨慢了点滴的速度。他们是普通的一家,像这座大城市中的绝大多数人家一样,夫妻共同努力维持着家庭,会有拌嘴吵架,更会有相互搀扶照顾。他们不会去刻意找寻幸福,对他们而言,平淡就是幸福。男主人也许明天还要上班出车,溶入一片川流不息之中,也许我下次打的可能就碰见他,或者另一个他。

    夫妇旁是6个男女青年,5个人陪护着一个病人,他们大声地说笑,仿佛是在一个party上的随性聊天,内容丝毫不受病房气氛的影响,并相约离开医院后再去阿玛尼酒吧玩。他们像这个城市里的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浑身洋溢着青春和潮流的气息,他们富有活力,敢爱敢恨,热衷各种名牌和时尚,敢于尝试各种新奇事物,讨厌一成不变和规矩,他们成长在一个物质丰裕的年代,也没有经历父辈们所处时代的坎坷和艰辛,也就无法理解父辈们怀旧时或是教训他们时常说的那些话,类似于“生在福中不知福”、“要把握机会,多学知识”,他们不屑于父辈们的小心翼翼和关心政治,但是当去年萨科齐会见达赖时,他们不仅在网络上激情万分地表达自己的义愤和爱国主义情绪,也会走上街头游行呼吁民众抵制家乐福等法国企业。

    我左边的女病友显然是一位高级白领,右手挂着点滴,左手仍然在翻阅商务报告,不一会还会见了两个下属,听取了她们的工作报告并作了指示。她说话尽管因为生病而有些缓慢,却是坚决的、缜密的,条理清晰而不容怀疑。她是这座城市里的新兴者之一,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从事着新兴的职业,工作努力,收入不菲,这座城市的经济脉搏也因为有许多个她而跳动地更加有力。

    右边坐的是两个留学生,交谈中不时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他们似乎已经把故乡当做异乡,对他们而言,更熟悉的是大洋彼岸那个富于冒险精神的国度,那儿有自由女神像、有华尔街、有好莱坞、有MBA,有无数让国人羡慕的技术和物质,也有911、有关塔那摩(Guantanamo)、有毒品和暴力、有强权和谎言。

    我安静地坐着、听着、想着,置身于这座千万级人口的大都市中,面对着纷繁浩瀚、瞬息万变的海量信息、跟随着蓬勃跃动而匆忙不息的高节奏,我裹挟于其中慢慢失去自我,失去辨明自己的方向,失去自己曾经渴望的方向,随着浩浩荡荡的大众人流仓促地生活、工作。有多久时间我没有静静地思考了?我在心里问自己,答案并不清楚。今天这场病让我得以喘息,得以静静地坐下,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没有要紧的事非得去做,连手机也休息了,我想目前也只有一场病可以达到这种效果。

    另外一个可以达到这种效果的场所是监狱,年近七旬的牟其中在里面孤独而又充满希望地思考着,每天学习12个小时,每天5l5起床长跑4000米,每天洗冷水澡即使在寒冷的冬天里(据南方周末)但并非每个狱中人都有他这种坚韧的精神,也并非每个狱中人都有他这份待遇和幸运,好些人会莫名其妙地死去,“躲猫猫”会死人、“做恶梦”会死人,无一不在警示着人们监狱的恐怖可怕,藉此起到“惩戒威慑”的作用。

    当然还有一个地方绝对会让人安静,让人从肢体到心灵的安静,那就是南极!可能开展的南极越冬生活,400多天的“与世隔绝”,我并不害怕,反倒很是期待。如果去,我想我会写日记,记下我每天的所思所为。

    有人说久待医院会让人对生活失去希望,我倒觉得会让人变得宽容,在疾病和死亡面前,许多争执、歧见、利益纠葛、勾心斗角都会失去意义和份量。不遭受疾病不知健康的可贵,不邂逅死神不懂活着的幸福。活着,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因为太平常而忽略了其幸福的含义,纷纷转身去寻找各自的幸福。余华的《活着》是沉重的,绝望中透着希望;汪涵、谢娜活着说要带给大家快乐,至少他们现在做到了;王小波说活着要有趣,尽管他在那个晚上痛苦地死去,墙上留着他划过的指痕,但他留下的大量文字是有趣的,而且充满了智慧。

    生病这几天我得以重温凌志军的《变化》,40万字的书,读来仍觉得酣畅淋漓、意犹未尽。也看过一篇有关梁文道的文章,这厮很生猛很传奇,博闻强识,幼时家中来客便作揖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初中参加黑社会群殴时还不忘偷空看书,现在自称“知道分子”盘踞在凤凰卫视。难怪我南都的一位记者朋友和我说起他曾经与梁文道在某处边抽烟边侃大山时,语气中不无自豪之情。

    想起几年前刚工作时,坚持每周看一本书,号称逛书店就像逛菜市场,而今却极少去“菜市场”了,即便买书也是网购。还有以前模仿清华学子而在MSN上的签名“每天长跑三千米,为祖国健康工作四十年”,其后也只坚持了几个月,我能感受到我在“变化”。